──《給我老爺買魚竿》 高行健

  用小說編寫故事作為小說發展史上的一個時代早已結束了。用小說來刻畫人物或塑造性格現今也已陳舊。就連對環境的描寫如呆不代之以新鮮的敘述方式同樣今人乏味。如今這個時代,小說這門古老的文學樣式在觀念和技巧上都不得不革新。變革與時髦並非是一回事。要將兩者區分開來得有耐心。我求之於自己的則是這分耐心。
  我不想譁眾取寵宣告一種新小說的誕生,只是在不斷搜索走自己的路。這裡結集的十多個短篇,多少表明了我的一番努力。這番努力大致可以歸納如下:
  一,我這些小說都無意去講故事,也無所謂情節,沒有通常的小說那種引人入勝的趣味。倘也講點趣味的話,倒不如說來自語言本身。我以為小說這門語言的藝術歸根結柢是語言的實現,而非對現實的摹寫。小說之所以有趣,因為用語言居然也能喚起讀者真切的感受。
  二.我在這些小說中不訴諸人物形象的描述,多用的是一些不同的人稱.提供讀者一個感受的角度,這角度有時又可以轉換,讓讀者從不同的角度和距離來觀察與體驗。這較之那種所謂鮮明的性格我認為提供的內涵要豐富得多。
  三,我在這些小說中排除了對環境純然客觀的描寫。即使也還有描述之處,也都出自於某一主觀的敘述角度。因此,這類景物倒不如說是一種現象或內心情緒對外界的投射,因為照相式的描寫並不符合語言的本性。
  於是,這三者便統一在一種語的流程之中。我以為小說的藝術正是在語言言的這種流程中得以實現。
  還應該說明的是,我並不反對在小說中觸及社會現實。但我認為現實中的政治、倫理、社會、哲學乃至於歷史與文化的種種問題的解決非小說家所能勝任。這些問題不如留給政論家、道學家、法學家、社令學家、哲學家和文化史家們去專文論述倒更為透徹,而指望於小說家的則是對人自身的認知。
  從蒙昧狀態中才出來不久的現代人要取得對自身更為清醒的認識恐怕還要做許多努力。而我希望能找到用以認知人自身的一種更為樸素、更為確切、更為充分的語言。我不知道我們現今使用的漢語是否足以表達這種認知。我同時又知道我自己離這種表達尚遠。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