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中無病

　　2020年1月底，受到了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影響，能不出門就不出門吧，連口罩都脫銷了，只好在網上跟師父學習。
　　師父昨天在家也感冒了，症狀是頭痛，發燒，喉嚨痛，怕冷，四肢酸痛乏力，咳嗽，無痰。
　　我當時嚇了一跳，發燒，乾咳，乏力。不正是網上傳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症狀嗎？
　　師父比較淡定，說基本宅在家裡，幾乎沒被傳染的可能，煮了越婢湯，喝完半個小時，頭痛不減，懷疑是否用錯方子，手足本來熱的，現在涼了下來，又去煮麻黃附子細辛湯，煮完還沒喝，頭不痛了，看來要讓子彈飛一會兒。
　　我說：越婢湯，這個藥方名風格和其他的不一樣哎。
　　師父笑着說：嗯，我曾經看到有個中醫這麼解釋越婢湯的名稱，越，高大，婢，卑微，所以越婢湯就有高大且卑微這種陰陽相輔相成的意味。
　　我說：這種解釋有點牽強啊，可越婢湯究竟是啥意思呢？
　　師父說：越婢湯就是某個越國的美女進獻的方子唄。
　　我說：哦，好吧。
　　師父說：小喬，你知道嗎？西醫每次遇到新的流感病毒變異，就要研發出新的抗病毒藥物，否則無法殺死病毒，治癒患者，而中醫經方不用。
　　我說：師父，你是覺得這種模式不好嗎？
　　師父說：不是，如果能找出病毒，研究出抗病毒的藥物或者疫苗，當然非常完美，比如狂犬病、天花等。但是，類似流感傳染性和變異性比較強的病毒，從發現到研究出抗病毒藥物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沒有安全感。
　　我說：那又有什麼辦法？只能這樣了，自己多注意防護。
　　師父說：對，隔離感染者，嚴格控制疫情發展，西醫的講衛生和中醫的講養生非常類似，都是治未病思想的體現。
　　我說：我一直有個疑問，這次的疫情中醫能治療嗎？難道中藥能殺死新型冠狀病毒？
　　師父說：你的問題非常好，如果你想不明白這點，中醫就無法入門，這也是我曾經的困惑所在。兩千年前可沒有現在的病毒，那麼兩千年前的方子，為什麼可以治癒今天的流感呢？當年，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收治了73名感染非典的患者，做到無一例死亡。
　　我說：師父你說，什麼道理？
　　師父說：我來講個故事，是郝萬山教授講授《傷寒論》裡面的醫案。
　　當年有個化工廠，可能發生了洩漏事故，導致幾十個工人中毒，出於某種原因，這批工人沒有被送去醫院，而是派了醫院的專家過來，經過檢查，這批工人都是中了同一種有毒化學物質。雖然知道中了什麼毒，但針對這種毒，並沒有特效解毒藥物。那時候醫院領導知道有北京來的中醫在附近講課，於是派車接了年輕的郝萬山和他的老師劉渡舟劉老。
　　在車上醫生講了情況和中毒物質的化學名稱，一長串，郝萬山聽了一頭霧水，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毒，劉老一路上風輕雲淡。
　　到了地方，逐一檢查了病情，有發燒的，嘔吐的，胸口痛的，胃痛的，劉老小聲在郝萬山耳邊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嘔而發熱者，小柴胡湯主之；
　　第二句，正在心下，按之則痛，小陷胸湯主之。
　　郝萬山頓時明白，劉老意思是用小柴胡湯和小陷胸湯的合方。於是，用了一個大鐵鍋，煮了60多人份量的藥，有的人喝了當天就好轉，有的昏迷的強行灌入，直到第四天早上，最後一名中毒者脫離危險，這次治療終於圓滿結束。
　　我說：那兩句話什麼意思啊，真神奇。
　　師父說：這兩句話都出自《傷寒論》，兩千年前的《傷寒論》。劉老根本不知道中毒化學物質是啥，也不清楚有毒物質進入人體內產生的化學物理生物過程，但是，當人體出現的症狀和《傷寒論》描述的一致時，用《傷寒論》的方子有效。
　　我說：為什麼會這樣？
　　師父說：我思考的結論是，《傷寒論》的方子，只作用在症狀上，和引起症狀的病因無關。
　　對症狀起效，與病因無關，我似乎抓到了什麼。
　　我說：師父，這個算不算一個大膽的假設？
　　師父說：的確是一條假設，有非常多的證據支持這個假設，你甚至可以把它看作一條定律，我稱之為《傷寒論》第三定律。
　　我想想說：有沒有可能，只是緩解症狀，而不是徹底治癒？
　　師父說：如果沒治好那群中毒工人，就會反覆發作，的確是徹底治好了。
　　我說：好，我假設這條定律成立，請師父給出其中的機制解釋，至少讓我有理由信服不需要知道病因只要解決症狀就能治病啊。
　　師父說：今天傳授你醫道。
　　我說：醫道？
　　師父說：所謂道，就是方向感，醫道，就是治病用藥的方向感，不僅僅要埋頭趕路，也需要抬頭看路。
　　我說：道這個會不會太高深莫測？
　　師父說：不懂裝懂的人才把道講得似懂非懂，不學醫術之前，你先要明白醫道，這樣順道而行就簡單多了。好多人學了中醫十年，都沒入門，南轅北轍了。
　　我說：好。
　　師父說：說說你對生病和症狀的看法。
　　我說：生病很痛苦啊，當然不想生病。症狀嗎，比如發燒頭痛，如果感冒時沒有發燒、頭痛、咳嗽等，也就挺好。
　　師父說：參考系不對。你有沒有見過養在魚缸裡的熱帶魚咳嗽打噴嚏的？
　　我微笑說：沒有呀。
　　師父說：因為只要水溫冷點，熱帶魚就直接死了，沒有感冒。相對健康人，生病是壞事。相對直接死，生病是保護機制。人一生到大有沒有從來不生病的？
　　我說：沒有。
　　師父說：如果沒有生病的保護，一旦遇到着涼啊，病毒啊，人就直接死了。所以生病很痛苦，能生病某種程度上說很幸福。
　　我說：有道理。
　　師父說：再來說說症狀，中醫認為能發燒是好事。
　　我說：啊？
　　師父說：小朋友發燒往往能燒到非常高的體溫，老年人感冒常發低燒甚至沒有感覺發燒了，如果不注意，直接就死了。一名好的中醫，能把患者從不發燒治療到發燒。
　　從不發燒治療到發燒，我被小小震撼了下。
　　師父說：很多被中醫治好的癌症患者，到最後收官階段往往就是一場感冒高燒，燒退病癒。火神派傳人李可治癒的一百多個抑鬱症患者……
　　我忍不住打斷說：中醫抑鬱症也能治？
　　師父說：有症狀的就能，比如怕冷，手足冷，胃口差等。李可治療他們最後也是一場感冒發燒。
　　我說：大開眼界。
　　師父說：我有個朋友，是本能論傳人，一次治療一個絕症小朋友，用針灸固本培元，七天後開始發燒。
　　我說：看來發燒是人體能量充足的表現。
　　師父說：打個比方，你被困在密室裡，有一塊大石頭擋在門前，你要推開它才能出去，你用了非常大的力氣還是推不動。
　　我說：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哎，我是不是要練成什麼神功才能出去啊？
　　師父說：大石頭相當於病或者病毒，你推石頭時非常吃力，非常痛苦，相當於發燒頭痛。這時候，師父幫你一起推石頭，在你背後給你助力，請問，是在你推的時候幫你，還是在你休息的時候幫你？
　　我說：自然是我推的時候。
　　師父說：所以說，經方作用在症狀上才有用。你發燒體溫越高，頭越痛，說明你推石頭花的力氣越大，這時候中藥作用越快。
　　我說：我知道了，那些癌症、抑鬱症患者相當於自己推石頭推得累了，不想推了，好的中醫先補充他們的力氣，讓他們重新開始推，一旦他們自己推石頭了，就會發燒，這時候再幫助一起推，病就好了。
　　師父說：孺子可教。說說這次新型冠狀病毒這塊大石頭，經方不管你推的這塊是以前的石頭還是變異的石頭，只要還是你去推，就能幫助你。因為雖然石頭是新的，但推石頭的過程是重複了幾萬年甚至幾百萬年的，各種推石頭的過程中產生的困難在兩千年前的《傷寒論》中有着詳盡論述。懂了嗎？
　　我說：懂了，原來《傷寒論》是一本教會人們推石頭的書。
　　師父微笑說：還是原來的配方，依然可靠的療效。
　　我說：我算不算已經入門了啊。
　　師父說：想真正入門，必須做到四個字，心中無病。
　　我重複念着：心中無病，方可入門，心中無病，方可入門。
　　師父說：比如來了個狂犬病患者，疫苗無效，已經發作，怎麼治？
　　我說：師父你還會治狂犬病，怎麼治？
　　師父說：我可不會治狂犬病，怎麼治問你啊，如果你執着於狂犬病，就治不了了。你想想。
　　我想想說：看看他發作的症狀，然後從《傷寒論》裡找到治療同樣症狀的方子。
　　師父說：優秀。我再問你，比如昨天師父喝的越婢湯，假如來了個患者得了慢性腎炎，和師父症狀一樣，你用什麼方子？
　　我說：越婢湯？
　　師父說：對，如果來了個牛皮癬患者呢？症狀一樣。
　　我說：還是越婢湯，不過，能一樣嗎？
　　師父說：不管什麼患者，生了什麼病，只要體現出越婢湯的症狀，用越婢湯就准行。但是不能說，越婢湯就可以治療乾咳、發燒、腎炎、牛皮癬。越婢湯治療的只是越婢湯的症狀，僅此而已。
　　我說：師父，你說的所謂心中無病，就是讓我面對患者時別去想那塊石頭，把注意力放在患者本身的推上。
　　師父說：放下石頭，一步入門。
　　我說：上乘武學講究的是無招勝有招，難道上乘醫學的境界是無病勝有病？
　　師父說：病因是無限的，但症狀是有限的，經方用得好，就能通過有限的症狀治療無限的病因。
　　我有點熱血沸騰了。
　　師父說：中醫黑說沒有中成藥通過雙盲測試，你想想為啥。
　　我說：用病因命名病，中藥怎麼可能通過測試，根本就和病因無關的嘛。
　　師父說：很好。這次疫情形勢嚴峻，該做的防護不能疏忽，但也用不着慌亂，有中醫大威力傍身，不用怕。
　　我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