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婁紹昆《一位老中醫的經方奇緣》——良師指點針灸入門——

05.  病位交叉對應取穴

  「針灸取穴第五個方面的內容就是『病位交叉對應取穴』。」何老師興致勃勃地說,「這種取穴法在《內經》中叫做『繆刺』,日本針灸家稱之為『天平療法』,對肢體與關節疼痛的療效比較顯著。它可以分兩種,一種是左右對稱取穴,一種是左右、上下、前後大交叉取穴。」
  何老師走近我,拉著我的右手說:「譬如,你的左手腕疼痛,如果使用左右取穴法,可以在右手腕與左手腕相對應的部位用一寸的毫針針刺。針刺後,快速地左右捻轉與上下提插三十秒左右。」
  他突然蹲了下來,用手指指點著我的右腳的外踝,說:「假設你的右手腕疼痛,使用左右、上下、前後大交叉取穴法,可以在左踝與右手腕相對應的部位,用一寸的毫針針刺,針刺後,快速地捻轉與提插半分鐘左右就可。」
  接著,他給我出了一個題目,說:「如果你左踝挫傷了,現在隱隱作痛,行走不利,運用『病位交叉對應取穴』法,應該如何取穴?如何針刺?」
  說完,就拿來一寸的毫針與酒精棉花球,要我馬上在我自己身體上取穴、扎針。
  我根據他的思路,先在自己的右踝與左踝模擬疼痛處相對應的部位作常規消毒後針刺,然後左右捻轉與上下提插三十秒左右,完成了左右對稱取穴與扎針。
  何老師全神貫注地看著我,仔細檢查我的操作,之後微笑地點點頭。
  接著,我在自己的右手腕與左踝模擬疼痛處相對應的部位針刺,然後捻轉、提插,完成了大交叉取穴與扎針。
  由於手法不熟練,扎針後都沒有「得氣」,同時被扎針後的部位也有一些疼痛,但我心裡仍然很高興。
  經過了三個多小時,何老師把五種取穴法全部講解完畢。
  那天夜晚我就睡在何老師隔壁的小床上,他的床與我的床只有一板之隔。我們雖然都躺在床上,但談話還在繼續進行。
  何老師反覆強調,為將來的前途籌謀,我也應該義無反顧地投身於中醫針灸一業。
  「正規大學的大門已經在你的面前關閉,但是自學的大門永遠敞開著。」何老師言之諄諄,「自學專業的選擇非常重要。根據現在的社會現狀,學習人文學科前途莫測,學習理工科缺乏實驗條件,學習西醫更要教學、實驗、設備。因此學習中醫針灸才是你唯一可行的選擇。」
  他的話一點也不錯,我也明白,能夠自學的學科是很有限的,並不是什麼學科都可以自學的,所以學科的選擇很重要。
  然而真正打動我的是他以下這一段話:「你現在生活、勞動在農村,今後一輩子都可能生活在那裡。在一個缺醫少藥的農村中,如果自己不懂醫藥,生急病的時候是很危險的。如發熱、腹痛、腹瀉、腰傷等,這些常見疾病時時都可能發生。在這種情況下,大人還好一些,如果是小孩就糟了。譬如小孩高熱,特別是發生在夜裡,那時候你會六神無主,你會感到恐懼,不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聽了何黃淼老師的這段話,我被深深地打動了。設身處地地把自己的處境想一想,就會感到學習中醫針灸,對我來講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了。
  何老師在半睡半醒中,還呢噥睡語,還在講敘有關十二經脈與奇經八脈的分佈和作用,還在自言自語每條經脈的幾個主要穴位等。
  何老師大概是想到了一個問題,突然清醒起來,說:「問你一個問題,看你對今天講的東西理解了沒有?」
  我想一定是一個比較靈活的臨床思考題,於是朦朧的睡意一下子就消失了。
  「當你遇見一個原因不明的昏迷的病人,從針刺取穴的角度,你應該如何選穴?」何老師問,隨後慢慢地補充,「這裡不涉及其它種種的診治與處理。」
  我想昏迷的病人主要是頭腦的問題,取穴少不了合谷與太沖,但是中醫認為 「心主神明」,心位於胸部,所以應該加內關穴。於是我就把自己的意見告訴了何老師。
  何老師滿意地笑了,笑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師母,她勸誡我們早點睡覺,一個轉身又睡去了。
  「很好,你已經基本領會了『八總穴』取穴的精神。」何老師壓低聲音對我說:「你取的『合谷』與『太沖』兩個穴,它們左右各一個,它們配伍使用的時候,針灸學上稱之為『開四關』。這個命名,顧名思義就是說明它們具有醒腦開竅的功效。『內關』一穴在這裡發揮了強心通神的作用,加上這個穴位,不,左右應該也是兩個穴位,是必不可少的。」我暗暗自喜,想不到給我猜中了。
  誰知何老師話鋒一轉說:「可惜啊,你遺忘了一個最重要的一個穴位。應該說,是我還沒有告訴你這個穴位,它就是『人中』穴。」
  「人中」穴,我在《紅樓夢》第五七回中看到過它。書中說,寶玉聽紫鵑說林黛玉要走了,就一下子發癡發昏了過去。李嬤嬤用手向他脈上摸了摸,嘴唇「人中」穴上著力掐了兩下才甦醒了過來。
  說了一個夜晚,終於聽到一點我熟悉的東西了,於是我就接過何老師的話題,急急地說:「我知道,『人中』位於人體鼻唇溝的中點,是一個重要的急救穴位。」
  「對,『人中』為急救昏厥要穴,」何老師高興地說:「準確地講,它位於上半嘴唇的溝中,在鼻唇溝的上三分之一與下三分之二交界處。」
  何老師越說越興奮,「根據今天夜晚我講的五種取穴方法,再讓你作一個綜合性的練習。」
  他停頓片刻,說:「面對一個痛經發作的病人,她的背部第二腰椎棘突下有強烈的壓痛,你怎麼處理?」
  我把五種取穴方法,前前後後想了想之後回答:「根據第一種方法取足三里與三陰交;根據第二種方法取血會膈俞;根據第三種方法給小腹部的壓痛點刺血後拔罐;根據第四種方法給腰脊部的命門穴刺血後拔罐。根據第五種交叉取穴位的方法,小腹疼痛可以給腰骶部前後對應的穴位刺血後拔罐。」
  何老師聽了以後表示很滿意,特別是我能無師自通地取了血會膈俞。但是他認為臨床取穴還可以更為精簡,不必如此面面俱到。
  「對於痛經的診治,」他說:「急性發作時腰骶部第四腰椎棘突下的『腰陽關』穴出現壓痛的機會最大,日本針灸家稱之為『上仙穴』,它是治療痛經的首選穴。當然這裡取穴的最高原則還是『以痛為穴』。」
  「還有呢?」我急切地問。
  「三陰交強刺激,可以用2寸毫針兩側取穴。」何老師說:「委中穴區如果有皮靜脈顯露,也要刺血拔罐。小腹部的壓痛點我的經驗不是刺血後拔罐,而是以艾條熏灸為好。」
  原來臨床操作更為具體多變,並不都是按照理論照樣畫葫蘆。
  「通過這個病證的分析,你會知道,理論與實踐,原則性與靈活性是相依為命的。」何老師說:「沒有理論指導的實踐是盲目的,同時也要記住,離開實踐的理論往往也會變成空洞的教條。」
  第二天早晨,我告別了何老師與師母。臨走時何老師反覆地強調,針灸學入門容易深造難,要用一輩子的努力去學好它,千萬不能掉以輕心而半途而廢。同時告誡我,一定要刻苦學習經絡學說,學習時要在理解的基礎上去記憶,在臨床實踐中細心地去領悟中醫針灸的理論。
  這是一個改變我命運的夜晚,何老師講的東西給我受用了半輩子。一直到現在,四十多年來,我的一些重要的病例大多是運用這種針藥合治的方法而取效的。針灸的取穴,基本上離不開這個夜晚何老師講的五個方面取穴的方法。
  然而,最最重要的是,在我人生最關鍵的時刻,這位讓我終身難忘的長輩,在身後指點著我,給我開拓了一條寬敞的生存之路。

04 背部督脈尋找阿是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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