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與《內經》無關
閨蜜和男友分手了,想散散心,一起去顧村公園,我就拉上了師父,天氣有點熱,特意穿了短裙,秀下我的大長腿。
進了公園,櫻花早已經謝了,找到個大草坪,地墊鋪張開,擺上各種水果,酒飲零食,吃的都是閨蜜買的,說要感謝下師父,三人坐下,邊吃邊喝邊聊。
草坪上有小孩追鬧,遠處小火車隆隆開過,天邊,雲卷雲舒,眼前就是師父這個中年大叔,口中似乎還在唸唸有詞。
我說:師父。
師父說:怎麼啦?
我說:你嘴裡在嘟囔啥?
師父說:背《傷寒論》吶。
我說:不背《傷寒論》行不行?
師父說:不背《傷寒論》,你養我啊?
我無語了一會兒,閨蜜在一旁偷笑。
我說:師父。
師父說:又怎麼啦?
我說:我養你啊。
師父說:你還是先背出《傷寒論》吧,傻瓜。
閨蜜說:《傷寒論》是本啥書?
師父說:我們現在能看到《傷寒論》容易,古人就難了。
我說:印刷技術不發達。
師父說:嗯,藥王孫思邈知道吧,唐朝的,他早年就抱怨說,江南有醫家把《傷寒論》藏着掖着,不讓看。
我說:藥王都看不到啊。
師父說:他晚年終於看到《傷寒論》了,並且記錄在《千金翼方》裡,有人擇出來,成為唐本的《傷寒論》。
我說:古代《傷寒論》就像武功秘籍一樣,說不定還傳男不傳女。
師父說:嗯。我先來講個故事,話說江湖上有師兄弟兩個,一個叫難兄,一個叫難弟。
我插話笑道:一對難兄難弟啊。
師父說:嗯,他們同時得到了師父死後遺留下的武功秘籍……此處省略五百字。
師父說:從此難兄難弟反目成仇,各自創立了自己的門派,一派重視修煉招數,另一派重視修煉內功。
我說:後來呢?到底哪派更厲害?
師父說:在傷寒高手中,也有派別之分。雖然都尊張仲景為醫聖,奉《傷寒論》為經典。但不同派別對經典的解釋截然不同,甚至格格不入。
閨蜜說:繞了一圈,原來想說這個。你們是哪門哪派的?
我說:師父,我們是哪一派的?
師父說:我推崇胡希恕,胡希恕說過,方證藥證是辨證的尖端,我們可以算方證派的。
我說:哦,除了方證派,還有什麼派啊?
師父說:大方向劃分的話,還有內經派。
閨蜜說:方證派和內經派關鍵區別在哪裡呢?
師父說:關鍵就在《內經》,就是《黃帝內經》。《傷寒論》好比招數,《內經》好比內功。內經派認為修煉《傷寒論》需要同時修煉《內經》;方證派則認為直接修煉《傷寒論》即可,《內經》和《傷寒論》無關。
我說:哦,師父你說的方證派和內經派就是修煉《傷寒論》的兩條路線。
閨蜜說:同樣也是一派重視修煉招數,另一派重視修煉內功。
師父說:對。我來捋一捋內經派的理由。首先,《傷寒論》多數條文只描述症狀和方子,並不說為啥會開這個方子,述而不論,好比有了實驗數據,但沒有解釋數據的模型,這給後人留下了建模空間。《內經》恰恰就是描述人體生理病理的集大成者,《內經》解釋《傷寒論》,極其自然。
我說:在日心說之前,太陽運行軌跡的數據早就存在,真相和數據之間只差了一個模型。
師父說:有數據沒模型正是《傷寒論》的魅力所在。第二,《傷寒論》裡的太陽、陽明、少陽、太陰、少陰、厥陰,和《素問·熱論》中的六經名稱一致。
我說:嗯。
師父說:第三,在《傷寒論》序言裡,寫了「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幾個字,更坐實了仲景看了《內經》後才寫出的《傷寒論》。
我說:可是,這句話裡沒有提到《內經》啊。
師父說:《內經》分成《素問》和《靈樞》。有人分別在《靈樞》和《素問》中各取了一個字作為名字,靈素。
我說:靈素靈素,好名字。那麼八十一難是啥,不會是《西遊記》吧……
閨蜜也笑了出來。
師父說:八十一難是指《難經》。《西遊記》中的八十一難還真可能和《難經》有關,據說,吳承恩和李時珍是好友。
我和閨蜜同時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師父說:《難經》和《內經》是一脈相承的,難有責難的意思,針對《內經》提出了八十一個問題。
我說:沒人用《難經》取名字吧?
師父說:剛才我說的難兄難弟算不算?
我說:不算。師父,你給我取個名字吧。
師父說:我經常給我家貓貓取名字,你呀,小喬挺好聽的。
我說:作為弟子的名字啊,就像少林弟子有個法名。
師父說:少林四大神僧,圓通匯通中通申通,你就叫天天好了。
閨蜜在一旁正喝着果酒,笑得咳嗽起來。
我說:不好聽,換一個。
師父說:天天挺好聽啊,那就天真,怎麼樣?
我說:不好,要那種可以引經據典的。
師父說:可以引經據典啊,《內經》第一篇《素問·上古天真論》,你就叫古天真。
我說:不好,你看「真」字下面那兩個點,像兩個小短腿,我又不是矮腳貓,我可是大長腿。
師父笑着說:那就叫開心吧,你看「開」這個字,腿比較長吧。
我說:「心」這個字呢?
師父說:按照《內經》理論,心、肝、脾、肺、腎對應金、木、水、火、土,心屬火,火在五行中是腿最長的。
我說:啊?為啥?
師父說:火腿腸唄。
我和閨蜜都笑翻了。
閨蜜說:你給貓咪取的啥名字啊?是不是也和中醫相關的。
師父說:有一窩兩隻小貓,剛生不久就死了一隻,只有一隻活下來了,所以我叫它獨活。
我說:獨活,好名字。
師父說:還有一窩好幾隻的,有的黑色多點,有的白色多點,有一隻非常特別,頭是黑的,身體白色的,你猜我叫它啥?
我說:叫什麼?
師父說:烏頭!
我哈哈哈笑道:烏頭,叫得好。那麼它同窩的呢?
師父說:你笨啊,烏頭同窩的,當然是附子啦。
我說:師父,我笑岔氣了。
師父繼續說:黑色的是黑附子,白色的是白附子。
我又笑翻了。閨蜜顯然沒有抓到笑點,雖然帶着笑意,拿出一支煙,點燃,望向天邊。
師父說:嘿,那個穿着短裙大長腿的同學,笑起來注意姿勢啊。
我說:說《傷寒論》啊,說到哪裡了啊?
師父說:對呀,被你打岔了,忘記說到哪裡了,從頭來吧,話說江湖上有師兄弟兩個,一個叫難兄,一個叫難弟……
閨蜜嗆了一口煙,笑道:能不能讓人好好抽支煙了,我去那邊。
閨蜜走遠後,師父說:怎麼就分手了?
我說:她男友有老婆的,一直瞞着她。
師父說:有老婆啊?
我說:閨蜜覺得對不起他老婆就分了唄。
師父說:又打岔了說到哪裡了?
我說: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
師父說:沒錯,仲景自己都說用了《內經》和《難經》了,內經派理直氣壯。
我說:那麼方證派為啥反對用《內經》解釋《傷寒論》呢?
師父說:要翻案的確有點難度,從成無己註解《傷寒論》開始絕大多數傷寒家都是方證派,胡希恕胡老厲害就厲害在這裡了,非常明確地堅定地指出,《傷寒論》和《內經》無關,這個觀點撥雲見日,明心見性。
我說:胡老之前,方證派無人?
師父說:有,不少日本漢方家也是方證派的。
我說:嗯。
師父說:我說說不用《內經》解釋的理由。第一條就是,從《傷寒論》藥方的命名規則上就能看出,仲景本人完全不走《內》《難》路線。
我說:什麼命名規則?
師父說:《傷寒論》有113個方子,這些方子不全是仲景所創造,《傷寒論》不會憑空出世,晉代皇甫謐說仲景的著作是《論廣湯液經》,但《湯液經》這本書已經失傳了。後來出土了晉代陶弘景的《輔行訣》,上面記錄了許多《湯液經》的方子。這些方子和《傷寒論》方子比較,或者相近,或者一樣。比如有個小陽旦湯,就是桂枝湯。
我說:怪不得,第三十條,有一句「證像陽旦」的話。
師父說:《輔行訣》裡記錄的方子有,大陽旦湯小陽旦湯,大小陰旦湯,大小補肝湯,大小瀉肝湯,大小補心湯,大小瀉心湯,大小補肺湯,大小瀉肺湯,等等。
我說:心、肝、脾、肺、腎五臟都有補瀉湯,還分大小。
師父說:對的。《難經》中有句話,東方實西方虛,瀉南補北。
我說:這句話啥意思呢?
師父說:《內經》認為,東方屬木對應肝,西方屬金對應肺,南方屬火對應心,北方屬水對應腎。
我說:嗯。
師父說:這句話意思是,如果發現肝實肺虛,那麼調整的手段就是補腎瀉心。
我說:啊,我知道了,就是用《湯液經》裡的補腎湯和瀉心湯的合方。
師父說:對了,再來看《傷寒論》,原來用陰陽五行的湯名稱全部改掉,用桂枝湯、小柴胡湯等藥名替代,只剩下瀉心湯名稱保留,但仲景的心指心下,就是胃的位置,和心、肝、脾、肺、腎無關。
我說:如果仲景走的是《內》《難》路線的話,他是不會那麼徹底修改方名的。或者說,仲景既然這樣命名藥方,也許就是想撇清《傷寒論》和《內經》的關係。
師父說:就是這個意思。
我說:那麼《傷寒論》裡為什麼會出現《內經》的文字,特別序言裡還要提一句呢?
師父說:《傷寒論》大約成書於公元200年,也就是官渡之戰的年份,書簡在戰亂中散落,後來由晉代王叔和整理。王叔和在整理過程中,夾帶了不少私貨,比如《辨脈法》和《平脈法》,都是王叔和寫的,放在了《傷寒論》的最前面。王叔和是個內經家。
我說:隔壁的王叔叔……
師父說:現在我們看到的《傷寒論》是宋本《傷寒論》,裡面不止出現一次「恐非仲景意」的文字,說明《傷寒論》的內容不全是仲景寫的。
我說:哪些內容出自仲景,哪些出自旁人能分辨出嗎?
師父說:這就要看傷寒大師們的功力了,比如胡希恕認為,六經欲解時的條文以及方後藥的加減都不是仲景寫的。
我說:哦。
師父說:比如陸淵雷考證,宋本的第四第五第八條,以及少陰病的三急下,都是內經家寫的,具體可以去看婁紹昆的《中醫人生》這本書。
我說:嗯,難道沒有一個只有仲景文字、不夾雜後人文字的《傷寒論》版本?
師父說:的確沒有。包括唐本和宋本,都是混合一起的。
我說:真可惜。
師父說:嵇康死前彈奏過一曲《廣陵散》,並且說《廣陵散》從此成為絕響,《廣陵散》從此失傳。
我說:仲景純淨版《傷寒論》也算失傳了吧。
師父說:嵇康之後沒有《廣陵散》,不代表嵇康之前沒有。就有人認為《廣陵散》曲譜很可能在某個漢代古墓中作陪葬品。
我說:師父你意思是在唐宋之前的古墓裡找?我們要去盜墓嗎?什麼時候出發,我去準備洛陽鏟和黑驢蹄子。
師父說:盜你個頭。在我國的確沒有,但是日本有。
我說:我知道了,在內經家沒污染《傷寒論》之前,《傷寒論》傳到了日本,並且保存下來了。
師父說:日本有個康平本《傷寒論》,康平本的條文有三種格式,頂格寫的條文稱為原文,空出一格寫的條文稱為準原文,空出兩格寫的條文稱為追文。另外在正文中還有嵌注和旁注。
我說:難道康平本多了很多內容?
師父說:不是。對比宋本和康平本,我們發現,宋本相當於把康平本的原文、准原文、追文、嵌注、旁注混合在一起,完全當作正文,不加區分。
我說:難道是醫生自己在書上寫寫東西,做做筆記,結果被後人一起印刷出來了?說不定這個過程還不止一次。
師父說:對。看格式至少兩人經手《傷寒論》。
我說:那麼方證派高手們推測不是仲景原文的條文是不是不在康平本的原文中?
師父說:是的。另外一些比較突兀的條文,比如肝乘脾、肝乘肺之類,也不是康平本的原文部分。
我說:那《傷寒論》豈不是簡單多了?
師父說:簡單的才是對的。
我說:要不來一條看看?
師父說:好的。宋本的:
148.傷寒五六日,頭汗出,微惡寒,手足冷,心下滿,口不欲食,大便硬,脈細者,此為陽微結,必有表,復有裡也。脈沉,亦在裡也。汗出,為陽微。假令純陰結,不得復有外證,悉入在裡,此為半在裡半在外也。脈雖沉緊,不得為少陰病。所以然者,陰不得有汗,今頭汗出,故知非少陰也。可與小柴胡湯。設不了了者,得屎而解。
我說:那麼康平本的呢?
師父說:148.傷寒五六日,頭汗出,微惡寒,手足冷,心下滿,口不欲食,大便硬,脈細者,可與小柴胡湯,設不了了者,得屎而解。
我說:中間一大坨的,都是註解?
師父說:對啊,那貨沒明白仲景啥意思,胡亂註解,搞得後來人也不知道啥意思了。
我說:那148條啥意思呢?
師父說:簡單啊。首先,微惡寒,說明病不嚴重,應該桂枝湯就好的,他為啥沒好呢?
我說:為啥呢?
師父說:他有心下滿,就是胃脹,我們看桂枝湯條文知道,生病了不能吃生冷食物的,因為人體的精力放在抗病上,沒功夫消化食物。如果吃了會怎麼樣呢?當然病不會好,而且腹脹,不消化啊。
我說:哦。
師父說:胃蠕動的時候,能量集中在胃裡和食物鬥爭,顧不上四肢,自然手足冷。
我說:有道理。
師父說:另外胃和出汗關係很密切,胃出問題了就無法正常出汗,頭汗出也和胃蠕動有關。這點以後講到其他條文時候還會有。
我說:哦。
師父說:這人病了五六天了,可能要轉少陽了,但還沒轉,因為沒有少陽證。於是仲景給了小柴胡湯,這裡小柴胡湯不是治他的,而是預防轉入少陽的,所以仲景也不確定能不能喝完藥就好,寫的是可與,不是主之。如果沒好,也不用擔心,病不能轉少陽,一旦人體解決了胃裡面的麻煩,自然可以把輕微的外邪去除掉,所以才說得屎而解。
我說:明白了。宋本裡的到底在說啥啊?又是陽微結,又是純陰結。
師父說:我也不知道他在說啥,後來的傷寒家還拚命解釋,唉。
我說:「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這句話是不是也不是原文?
師父說:也是後人的注。
我說:康平本《傷寒論》就是本派修煉的秘籍。
這時候閨蜜抽完煙走回來。
師父說:美女,要不等會兒去燙個頭髮,改變下形象?
閨蜜疑惑道:頭髮不好看嗎?
師父說:挺好看啊。不過看你抽煙喝酒的,就想到了燙頭,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閨蜜微微一笑很傾城。
我說:切,快五點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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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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