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實《傷寒論》是個矩陣

　　我約師父去迪士尼玩，坐在地鐵上，還要很長時間才能到達目的地。
　　我說：師父，開始講課吧。
　　師父說：我應該找一個富二代當弟子，這樣就不用辛苦坐地鐵了。
　　我說：切，本姑娘以後肯定就是白富美了。中醫裡有沒有富二代拜師學藝的啊？
　　師父說：有啊，李東垣就是，很久沒聽羅博士講故事了。
　　我說：哦，羅博士是誰？
　　師父笑着說：羅博士啊，就是一個姓羅的中醫博士唄。
我說：好吧。
　　師父說：話說某年的九月份，我這邊搬來了兩個新室友。
　　我說：男生女生啊？
　　師父說：女生，她們一起住在朝北的小房間裡。
　　我說：師父，你讓她們住小黑屋。
　　師父說：不是小黑屋，窗戶很大的。其中有一個天天吃從老家寄來的酸棗，另一個是做室內裝修的。
　　我說：然後呢？
　　師父說：我那個小黑屋，呸，小房間是有插銷的，裡面插上後，外面打不開的。有一次裝修妹和我在廳裡聊天，酸棗妹先回房睡了，等裝修妹要去睡覺時，發現房門打不開了。
　　我說：裡面鎖了？
　　師父說：嗯。於是各種狂敲門打手機，就是沒反應。我還以為酸棗妹出啥事了，裝修妹說她睡着了就是這樣的。
　　我說：睡得那麼死沉。然後呢？
　　師父說：然後我也回房睡覺了，裝修妹就在廳裡對付了一夜。
　　我說：切，真沒勁。
　　師父說：同樣的戲碼過了幾天又上演了一次。
　　我說：酸棗妹是不是給你和裝修妹製造機會啊，你應該對裝修妹說，你睡我的床，我睡廳裡，這樣故事就開始了。
　　師父說：切，懶得煩。
　　我說：她們還住你這裡嗎？
　　師父說：早就搬走了。
　　我說：那我介紹個美女來住小黑屋。
　　師父說：介紹你個頭，酸棗妹從小愛吃酸棗，吃棗幫助睡眠，記住了沒。
　　我說：哦，她吃的是酸棗，不是大棗。
　　師父說：大棗也一樣。婁紹昆在《中醫人生》這本書裡提到用甘麥大棗湯治療小朋友夢遊的醫案。
　　我說：師父今天你要講睡眠嗎？
　　師父說：今天講桂枝湯。桂枝湯包括了五味藥，從大棗開始講。
　　我說：大棗能治睡眠淺多夢。
　　師父說：對。另外我發現仲景在有小便不利的時候不太用大棗。在大青龍湯、葛根湯、桂枝湯條文裡沒有小便不利，有大棗。而在柴胡桂枝乾薑湯、小青龍湯、真武湯裡有小便不利，沒有大棗，但這個不絕對。大棗講完了。
　　我說：哦，好快啊。
　　師父說：然後是生薑，生薑化生津液，這個等到講乾薑的時候講。生薑也治療流鼻涕，治療噁心嘔吐，你12條背來聽聽。
　　我說：12.大陽病——
　　師父打斷說：雖然讓你背的是康平本，但有些約定俗成的名稱還是按宋本的來。比如用太陽病，不用大陽病。用真武湯，不用玄武湯。用四逆湯，不用回逆湯。
　　我說：12.太陽中風，脈陽浮而陰弱，嗇嗇惡寒，淅淅惡風，翕翕發熱，鼻鳴乾嘔者，桂枝湯主之。
　　師父說：鼻鳴乾嘔，就是生薑證。接下來是甘草，你說說看。
　　我說：311.少陰病，二三日，咽痛者，可與甘草湯，不差，與桔梗湯。
　　師父說：甘草可以治咽痛，很好，還有嗎？
　　我說：上次講炎症風暴的時候，炙甘草大量用是阻止炎症風暴，少量用是預防炎症風暴。
　　師父說：不錯。還有嗎？
　　我說：不知道了。
　　師父說：仲景在下解的時候不用炙甘草，比如大承氣湯、大柴胡湯。另外有些為啥不用，我也不知道，比如黃芪桂枝五物湯、柴胡加龍骨牡蠣湯、麻黃附子細辛湯。
　　我說：所以師父你不敢加減經方。
　　師父說：對經方要有敬畏心。來背下76條。
　　我說：76.發汗後，水藥不得入口，若更發汗，必吐下不止。發汗吐下後，虛煩不得眠，若劇者，必反覆顛倒，心中懊憹，梔子豉湯主之。若少氣者，梔子甘草豉湯主之。若嘔者，梔子生薑豉湯主之。
　　師父說：這裡看出，生薑治療嘔，沒問題。甘草治療少氣，那麼少氣是啥意思？
　　我說：《傷寒論》裡少和小經常通用，比如小腹就是少腹，少腹就是小腹。所以嘛，少氣就是小氣，條文意思是如果那個人平時很小氣就要用甘草。
　　師父說：腦洞不小，非常好。我也不確定。有一次我治療一個患者睡眠差，多夢，不愛喝水，大便好幾天一次，手心特別熱。
　　我說：師父你開了啥？
　　師父說：半夏瀉心湯。喝完後，全面改善，說原來沒力氣的，走幾步就要喘，現在好多了。這個事先沒說，純屬意外，當時我就懷疑和甘草有關。
　　我說：甘草能讓人有力氣啊。
　　師父說：不確定，最近在治一個高血壓，出汗非常多，尿頻，沒力氣，我開了芍葯甘草附子湯。喝完有力氣非常明顯。
　　我說：半夏瀉心湯和芍葯甘草附子湯交集只有炙甘草。
　　師父說：是的，這條以後繼續驗證。我們講一下芍葯，29條。
　　我說：29.傷寒脈浮，自汗出，小便數，心煩，微惡寒，腳攣急，反與桂枝湯，得之便厥，咽中乾燥、吐逆者，作甘草乾薑湯與之。若厥愈足溫者，更作芍葯甘草湯與之。若胃氣不和，譫語者，小與調胃承氣湯。若重發汗，復加燒針，得之者，四逆湯主之。
　　師父說：腳攣急是小腿抽筋，漢代腳指的是小腿，足才是腳。芍葯甘草湯治的就是這個。
　　我說：條文沒說芍葯甘草湯治的是腳攣急。
　　師父說：這個在30條有提到，另外歷代用芍葯甘草湯治療腳攣急的醫案不少。郝萬山帶的一個班，參加足球比賽，因為平時缺乏鍛煉，場上總是抽筋，於是郝萬山出了個餿主意，讓他們喝芍葯甘草湯。
　　我說：然後呢？
　　師父說：他們的確不抽筋了。
　　我說：那挺好啊，為啥說是餿主意？
　　師父說：體育比賽不讓運動員吃啥藥？
　　我說：興奮劑！
　　師父說：對啊，興奮劑就是麻黃一類的藥，能增加運動員爆發力，芍葯是放鬆肌肉的，他們雖然不抽筋了，也沒爆發力了，最終輸了比賽。
　　我說：哦，果然不是好主意，為啥說芍葯放鬆肌肉，不是炙甘草的作用呢？
　　師父說：這個從條文裡可以看出來的，在芍葯甘草湯之前用了甘草乾薑湯，炙甘草量很大，如果是炙甘草放鬆了肌肉，那麼就用不到芍葯甘草湯了。
　　我說：哦。
　　師父說：芍葯證可以是小腿抽筋，也可以是腹脹腹痛，279條。
　　我說：279.本太陽病，醫反下之，因而腹滿時痛者，桂枝加芍葯湯主之。大實痛者，桂枝加大黃湯主之。
　　師父說：你是不是又想問治療腹痛的為啥不是桂枝、炙甘草、生薑、大棗？
　　我說：師父，你真瞭解我。
　　師父說：因為桂枝湯條文裡沒有腹痛，加量芍葯後有了腹痛，自然是芍葯的功勞。
　　我說：可是桂枝湯裡已經有芍葯三兩了啊，怎麼就治不了腹痛呢？難道非要用到六兩才能治腹痛？
　　師父說：這個問題不錯。在桂枝湯裡芍葯似乎起了保護作用，削減了桂枝的損害，所以有桂枝，芍葯用到六兩才能治療腹痛，沒有桂枝，三兩也行。316條。
　　我說：316.少陰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其人或咳或小便利，或下利，或嘔者，真武湯主之。
　　師父說：你看，有芍葯，有腹痛。
　　我說：原來《傷寒論》是這麼看的呀！
　　師父說：你發現了什麼？
　　我說：把有芍葯方子的條文都羅列在一起，找到共同症狀，很可能就是芍葯證。
　　師父說：很好，再給你兩條，找找共同點。28條，103條。
　　我說：28.服桂枝湯，或下之，仍頭項強痛，翕翕發熱，無汗，心下滿微痛，小便不利者，桂枝去桂加茯苓白朮湯主之。
　　103.太陽病十餘日，反二三下之，後四五日，柴胡證仍在者，先與小柴胡湯，嘔不止，心下急，鬱鬱微煩者，為未解也，與大柴胡湯，下之則愈。
　　師父說：背得挺熟啊，來分析分析。
　　我說：還是芍葯證，兩條都有心下，心下滿微痛，心下急。
　　師父說：正確，《傷寒論》的心中就是最下面兩根肋骨交界點，心窩子。心下在心中的下方，就是胃的位置。
　　我說：就是胃的各種不舒服都可以是芍葯證。
　　師父說：心下滿，就是胃脹，這裡大概是茯苓白朮證，微痛才是芍葯證。心下急，是胃筋攣，是芍葯證。這兩個條文放一起，除了能看出芍葯證外，還能看出兩點，第一，仲景喜歡先用汗解，不行了才用下解。
　　我說：103條可以這麼理解，28條一開始又不一定是仲景治的。
　　師父說：28條有個仍字，說明仲景知道他們之前的情況，所以很可能就是仲景治的。
　　我說：好吧。那麼第二點呢？
　　師父說：第二，發汗不解和胃不舒服有關，換句話說胃是否正常和能否汗解成功息息相關，這也是為啥桂枝湯裡有芍葯的原因。
　　我說：胃不好不能發汗。
　　師父說：還隱藏了一點，仲景的言下之意是，喝完藥沒好，就說明不對，要換藥，經方是立竿見影的。
　　我說：有道理，仲景壓根沒想過中藥會慢啊。
　　師父說：學會怎麼解《傷寒論》了？
　　我說：單個條文就是一個症狀向量對應一個藥向量，整個《傷寒論》就是症狀矩陣對應藥矩陣，學習開方就是求解這個超級大的方程組。
　　師父說：解藥證的確就是那麼解出來的，但僅僅靠《傷寒論》解出來的只能是通解。
　　我說：信息量不夠？
　　師父說：嗯，必須借助大量醫案完善方程組。
　　我說：哦。
　　師父說：你背一下21條。
　　我說：21.太陽病，下之後，脈促胸滿者，桂枝去芍葯湯主之。
　　師父說：這裡的胸滿，是胸悶的意思。
　　我說：如果患者有胸悶，就不能用芍葯？
　　師父說：胸悶如果用了桂枝就別用芍葯，但如果沒用桂枝，可以用芍葯的，胡老喜歡用大柴胡湯治療胸悶喘氣，大柴胡湯裡有芍葯。至於大柴胡湯為啥可以治療胸悶喘氣，以後再說。
　　我說：哦。
　　師父說：從21條可以看出胸悶是桂枝證。上次你喝五苓散，我記得是有胸悶的，五苓散有桂枝沒有芍葯，就可以解胸悶。
　　我說：嗯，終於說到桂枝了。
　　師父說：來背下13條、15條。
　　我說：13.太陽病，頭痛發熱，汗出惡風者，桂枝湯主之。
　　15.太陽病下之後，其氣上衝者，可與桂枝湯。
　　師父說：可以看出，頭痛、發熱、汗出、怕冷、怕風、氣上衝都是桂枝證。
　　我說：桂枝證好多呀。
　　師父說：用到桂枝的方子更多，凡是用到桂枝的方子都可以治療桂枝證。
　　我說：五苓散，柴胡桂枝乾薑湯，桂枝人參湯，烏梅丸，這些包含桂枝的方子都能治療頭痛、發熱、汗出、怕風、氣上衝、胸悶？
　　師父說：是的，包含桂枝的方就能治桂枝證。
　　我說：這個信息量有點大。
　　師父說：比如柴胡桂枝乾薑湯條文裡有頭汗出，汗出就是桂枝證，如果有個人沒有頭汗出，但是有氣上衝，一樣可以用。
　　我說：哦。
　　師父說：比如苓桂術甘湯條文裡有氣上衝胸，這個是桂枝證，如果有個人沒有氣上衝胸的症狀，但是有汗出，同樣可以用。
　　我說：還可以這樣換來換去的？
　　師父說：當然可以啊，這個胡老雖然沒明確說，但是我從胡老講《傷寒論》的字裡行間能聽出來的。
　　我說：咋聽出來的？
　　師父說：比如茯苓甘草湯條文很簡單，沒有桂枝證，但胡老認為茯苓甘草湯既然包含了桂枝這味藥，那麼也就可以治桂枝證。甚至，只有患者身上出現了桂枝證，比如氣上衝，用茯苓甘草湯才更有把握。這個就是藥證了。
　　我說：哦，有點懂了。胡老強調的方證藥證，我還以為就是對條文。
　　師父說：對條文只是本門粗淺的基本功夫，只有掌握了藥證心法，才能窺見《傷寒論》上乘醫學的精微奧妙。
　　我說：有啥精微奧妙？能不能先說說看呀。
　　師父說：掌握藥證心法後，你眼中看到的大部分病，就是照着《傷寒論》生的。
　　我說：記住了，這個要慢慢領悟。
　　師父說：接下來講桂枝的禁忌證，這個是我讀《傷寒論》讀出的不傳之秘，獨此一家。
　　我說：是啥，師父你告訴我唄。
　　師父說：胡老說太陽少陰都屬於表，很好，太陽病幾乎都用到了桂枝解表，但是少陰幾乎沒有用桂枝的條文。
　　我說：有的，半夏散及湯裡有桂枝，治療咽痛的。
　　師父說：問題就在這裡了，在康平本裡，這條不是原文，另外，仲景用到半夏一般會同時用姜，這裡沒有，如果把這條去掉，那麼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我說：少陰不用桂枝！
　　師父說：是的，但是少陰這個概念太模糊，有一次看日本人的醫案，有個姓籐的說麻黃附子細辛湯對喉嚨痛的感冒發燒特別有效，另一個姓大的說喉嚨痛而且怕冷但多穿衣服又怕熱容易出汗的感冒發燒，越婢湯有效。
　　我說：都有喉嚨痛，都有感冒發燒，都有麻黃，都沒有桂枝！
　　師父說：於是我又發現，少陰病頻繁出現一個症狀，但其他篇裡基本看不到。
　　我說：咽痛！
　　師父說：對的，所以我得出的結論是，桂枝的禁忌證就是咽痛。
　　我說：師父，你真是個天才。
　　師父說：我也覺得。
　　我說：臉皮很厚的那種。
　　師父說：臉皮厚的天才也是天才。
　　我說：不一定是中醫天才，但絕對是讀《傷寒論》的天才。
　　師父說：咽痛的感冒發燒不能用桂枝湯，也不能用麻黃湯，這點不少人發現的，比如寫《本能論》的郭生白郭老，所以他提出了透表的概念。他認為咽痛的感冒發燒，《傷寒論》治不了，非要用溫病理論不可。但我覺得少陰篇就能治咽痛的發燒啊。
　　我說：師父，你覺得《傷寒論》可以治療溫病？
　　師父說：溫病理論能治的病，《傷寒論》都可以治，而且，速度更快，療效更好。
　　我說：那麼溫病理論對於《傷寒論》來說是一種倒退咯？
　　師父說：我本來是那麼認為的，但這次疫情改變了我的想法，古人的知識固然有局限性，但不會愚蠢，而且歷代的溫病大家都是傷寒大家。
　　我說：嗯。
　　師父說：《傷寒論》有個特點，同樣的病毒感染的不同患者，症狀可能不同，用的方子也不同。
　　我說：藥物作用在症狀上，和引起症狀的病因無關。
　　師父說：這種對人開方的模式，來一百個患者可能會開出幾十種方子，醫生必須給每個患者診斷。這種個性化診療模式平時沒有任何問題，但如果疫情來了，一下子會冒出許許多多的患者。
　　我說：哦，醫生根本來不及治！
　　師父說：是的，可能治療的速度趕不上傳染的速度，而且醫生要和每個患者接觸，被感染的風險非常大。
　　我說：那怎麼辦呢？
　　師父說：假設你都會治，但是來不及治，你會怎麼辦？你想想。
　　我說：教會別人，一起治，但，沒那麼快啊。找到幾種典型的方，然後給所有人喝合方。
　　師父說：問題就在這裡了，《傷寒論》不能合方，有的人不能用麻黃，用了可能會加重病情，有的人又必須用麻黃，怎麼辦？
　　我說：有沒有代替麻黃的藥啊，對症的人喝了病會好，喝錯了也不會加重病情？
　　師父說：你說到點子上了，溫病派的藥和傷寒派的藥大不同，特點就是吃錯了也吃不死人，而且可以開幾十種藥一起。
　　我說：這樣就可以合方了。
　　師父說：因為無法對個體開方，開方的對象變成了群體，所以開方的依據也從個體的症狀轉到群體的共同環境，對天地開方。
　　我說：我知道了，《傷寒論》是單體法術，溫病理論是群攻法術。
　　師父說：對的，就是這個意思。這種做法不是沒有代價的，代價就是療效下降了。
　　我說：為了兼容性犧牲了性能。
　　師父說：想明白這點後，我就不再鄙視溫病派了。
　　我說：師父你以前是鄙視溫病派的呀。
　　師父說：我起初受到倪師影響，覺得溫病派開的藥一大堆，治不好大病，也吃不死人，這次疫情後就知道了，這是為絕大多數輕中症患者準備的。
　　我說：如果溫病派中醫不明白這個道理，天天用群攻法術打個體，肯定沒啥療效。
　　師父說：這個比喻不錯，我們來看《傷寒論》第一定律的健康標準，還記得嗎？
　　我說：吃喝拉撒睡，手腳冷熱，怕冷出汗。
　　師父說：今天學到的，能解決健康標準裡的什麼問題？
　　我說：怕冷出汗是桂枝證，大棗幫助睡眠。師父。你講的一條主線就是要填完這個中醫健康標準的坑？
　　師父說：是的。
　　我和師父走出站來，迪士尼小鎮的音樂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