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症狀才是疾病的本質

  我說:我知道不一樣在哪裡了。
  師父說:哪裡?
  我說:師父你每次開出的藥方都是針對珠珠當前的症狀,是吧?
  師父說:對。
  我說:我以為中醫治病開出藥後,患者慢慢吃,最多一段時間後略有加減。但師父你這種打法和我印象裡的大不一樣啊。
  師父說:嗯,你觀察得很仔細,這種打法正是《傷寒論》的精髓所在。
  我說:啊?!這種打法有點追著症狀治的感覺啊,不應該是治病求本嗎?
  師父說:你感覺這種打法有點捨本逐末?
  我說:對,對,就是有捨本逐末的感覺。
  師父說:你說治病求本,那麼疾病的本質是什麼呢?
  疾病的本質是什麼?我一時想不出來。
  我說:是什麼?
  師父從手機裡播放了一段音樂,《偷功》。
  師父說:說疾病的本質是什麼之前,先給你講一套可以破盡天下所有武功招數的絕學。
  我說:什麼絕學?
  師父說:要做到破盡天下各門各派所有的武功,無非兩種途徑。第一種是要熟悉每一門每一派的武功招式,並且對這些武功的破法要瞭然於胸。
  我說:得全部背出來。
  師父說:嗯,但這個途徑有個缺點,只能破解已知的武功,新創的就破不了了。
  我說:另一種途徑呢?
  師父說:第二種途徑就是那套絕學,它找到了武功對敵中最本質的東西,無論招數之前有沒有見過,都可以破解。
  我說:那套絕學是啥?
  師父說:是一套劍法,先遞出第一劍,無論對手格擋或反擊,根據其中的破綻遞出第二劍,然後根據對手對第二劍的反應中的破綻再遞出第三劍,這樣源源不斷遞出劍招,直到打敗對手。
  我說:萬一對手沒有破綻呢?
  師父說:只要對手出招就必然有破綻。
  我想了想說:武功對敵中最本質的東西就是破綻?
  師父說:是的,任何武功都有破綻,抓住了破綻,就不用去管對手是何門何派的了,盯著破綻打就行。
  我說:不是說,天下武功皆可破,唯快不破嗎?
  師父說:快是另一個方面,看得出破綻但是打不到也是不行的。
  我說:哦,打到破綻就是關鍵,打到破綻的前提是看出破綻。
  師父說:嗯。說完武學,再說醫學。要治盡天下所有的疾病,同樣也是兩個途徑,要麼窮盡所有已知的病種和治法,要麼找到疾病的本質。
  我說:感覺西醫走的是前一種途徑啊,新出一種病之後,才會研究對應的治療方法,所以對突發的新冠有點措手不及。
  師父說:是的,《傷寒論》走的是後一種途徑,仲景找到了疾病的本質。
  我說:終於繞回來了,疾病的本質是啥?
  師父說:你結合那套武功絕學,從我的治法上仔細想想。
  我說:師父你開出第一方後,就根據患者服用第一個方後的症狀開出第二方,然後根據患者服用第二方後的症狀開出第三方,一直到治癒為止。難道,難道疾病的本質是症狀
  師父說:嗯,就是症狀。任何疾病都有症狀,抓住了症狀,就不用去管是什麼病因引起的,無論之前有沒有遇到過,盯著症狀治就行。這就叫作隨證治之
  我說:原來隨證治之是這個意思。
  師父說:隨證治之就是順著症狀用藥。比如患者吃壞東西了,肚子痛,腹瀉後肚子還痛還腹瀉。西醫的做法是找到病因,比如腸胃炎,然後打針吊水,注入消炎藥,病好了,症狀就消失了。經方家的做法是用瀉藥,幫助身體向下排異,芍葯不夠大黃上,根本不去管是不是腸胃炎。
  我想了想說:西醫通過治病來解除症狀,仲景通過治症狀來治病。
  師父說:總結得很到位。
  我說:治症狀和治病都有效,那為什麼說症狀是疾病的本質呢,也許只是另一條途徑,條條大路通羅馬。
  師父說:今天給你上一堂哲學課,讓你完成一次哥白尼倒轉。
  我說:什麼叫哥白尼倒轉?
  師父說:人們原以為太陽繞著地球轉,後來發現其實是地球繞著太陽轉,這種認識上的轉變,在哲學界稱為哥白尼倒轉。
  我說:師父你認為現在醫學界對疾病的認識,就像地心說一樣,是錯誤的?
  師父說:不是錯誤。在哲學層面,如果要說錯誤,所有的理論都是錯誤的,真理只可以接近,永遠不可能達到,就比如牛頓的經典力學。我是認為症狀是疾病的本質,更加深刻也更加簡單。
  我說:哦。
  師父說:你不信呀,我證明給你看。
  我說:好。
  師父說:現在有兩種治病模式,病因模式和症狀模式。
  我說:嗯。
  師父說:病因模式通過去除病因來消除症狀,可以分成兩步,診斷病因,治病。
  我說:嗯,病因模式就是第一種模式。
  師父說:嗯。症狀模式通過治療症狀來治病,也可以分成兩步,找症狀,治症狀。
  我說:嗯。
  師父說:我們來計算一下,這兩種治病模式的複雜度。
  我說:怎麼計算?
  師父說:分別確定每一步的複雜度,然後相乘呀。
  我說:哦。
  師父說:病因模式第一步診斷病因。你覺得病因一共有多少種?
  我說:很多種吧。
  師父說:是無數種,因為會不斷出現新的病因,比如這次新冠病毒。
  我說:嗯,還會變異。
  師父說:所以診斷病因這一步的複雜度是在無限多的可能性中確定一種,複雜度為n。
  我說:嗯,沒問題。
  師父說:第二步治病的複雜度,當病因確定後,就要找到治病的藥物。
  我說:這步也挺複雜的吧,我知道很多病能確定病因,但沒有藥物的,比如艾滋病、癌症等。
  師父說:換一種說法,假設特效藥是某種生物中的有效成分,是一種分子結構。請問世界上一共有多少種分子結構?
  我說:無數種。好吧,第二步的複雜度也是n。
  師父說:嗯,這個也可以在現實中得到驗證,一個西藥新藥品的研發成本數量級,都是以十億美元計的。
  我說:診斷病因的複雜度為n,治病的複雜度也是n,所以整個病因模式的治病複雜度就是n的平方。
  師父說:嗯。再來看症狀模式,人的症狀有多少種?
  我說:症狀也有很多種吧,不過應該是有限的。
  師父說:嗯,症狀依賴於身體結構,萬年以內幾乎固定不變,可以認為,症狀總數是個常數C。
  我說:所以找症狀這一步的複雜度就是常數C。
  師父說:嗯,治症狀這一步的複雜度和治病的複雜度一樣,都是找藥,是n。
  我說:那麼症狀模式總的複雜度是常數C乘以n,就是Cn。比病因模式複雜度n的平方低了一個數量級呀。
  師父說:嗯,你理解了這層就好辦了,現在來說明兩種模式誰更本質。
  我說:嗯。
  師父說:回到哥白尼倒轉,日心說和地心說,哪個更接近真理,是有一個依據的。奧卡姆剃刀法則聽說過沒?
  我說:這個我知道,根據奧卡姆剃刀法則,更簡單的是真理。就是因為日心說數學模型比地心說簡單多了,所以日心說更接近真理。
  師父說:嗯,症狀模式複雜度更低,所以症狀模式更符合治病規律,症狀才是疾病的本質。證明完畢。
  我說:我有點轉過來了,師父你的意思是,現代醫學關注重點如果從病因上轉移到症狀上,會大大降低治病的難度?
  師父說:對。
  我說:但我還是覺得怪怪的,省力不省功,複雜度不能憑空消失了吧?
  師父說:問得很好,症狀模式的複雜度比病因模式的複雜度低,我也思考過,這份省掉的複雜度被誰承擔了。
  我說:嗯,誰當了接盤俠?
  師父說:正常人餓了會吃飯,口渴了會喝水,困了會睡覺,對吧?
  我說:嗯,這些是正常的生理需求。
  師父說:生命過程非常複雜,由無數個物理化學過程組成,小到一個細胞都離不開吐故納新。但我們維持生命卻很簡單,只要滿足了基本的生理需求就行了。這份從複雜到簡單,是怎麼得來的呢?
  我想了想說:進化來的呀。
  師父說:對,大貓生小貓,並不知道體內發生的過程有多麼複雜。該發情發情,該配種配種,滿足了生理需求,自然就會懷孕下仔了。
  我說:嗯。
  師父說:症狀本質上也是一種生理需求。比如,怕冷就是需要熱量,腹痛就是需要向下排異,睏倦就是需要休息。
  我說:哦,有道理。
  師父說:嗯,區別在人人都知道餓了吃飯,渴了喝水,困了睡覺。但只有高明的中醫知道生病時症狀表達出什麼需求。
  我說:症狀是特殊的生理需求。隨證治之就是讓醫生去滿足患者的特殊生理需求。
  師父說:嗯,隨證治之的治病模式,是不需要知道體內究竟發生了什麼的。
  我說:哦,這也算大道至簡的一種。
  師父說:現在你明白複雜度去哪裡了嗎?
  我說:嗯,症狀模式的複雜度是被進化承擔了。
  師父說:是的,生命進化了幾億年,封裝了抗病過程,通過症狀向外傳遞需求信息,滿足需求即可治病。如果不好好利用症狀帶來的信息,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啊?
  我說:我徹底倒轉了。
  師父說:我用這兩種模式分析一下新冠。
  我說:嗯。
  師父說:兩個新冠患者,一個發燒咳嗽,一個胸悶嘔吐。在病因模式下,他們感染了同樣的病毒,沒有抗病毒藥就沒法治。在症狀模式下,一個就是發燒咳嗽的患者,另一個是胸悶嘔吐的患者,傳統中醫治療發燒咳嗽和胸悶嘔吐的辦法是有的,所以能治。
  我突然靈光乍現,說:症狀模式的治病複雜度之所以是n,那是因為治症狀這一步需要尋找藥物。會不會這些藥物古人已經找全了,就記錄在《傷寒論》裡。
  師父說:才想到啊,學《傷寒論》,學的就是症狀和藥物的對應,我不是一直都在教你這個嗎。
  我說:這樣的話,一個經方家治病複雜度就是常數了啊。
  師父說:嗯,天不生我張仲景,醫道萬古如長夜。
  我被這句話震撼了一下,心裡默默念著:天不生我張仲景,醫道萬古如長夜。
  師父說:你總結下今天學到了啥。
  我說:今天我學的是哲學,症狀本質說是世界觀,隨證治之是方法論。
  師父說: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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