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合病

　　師父說：你中午想吃啥？
　　我說：隨便呀，填飽肚子就行。
　　師父說：那就點一份必勝客的披薩吧。
　　我說：好呀，很久沒吃披薩了，我喜歡吃芝心的。
　　師父點了一份薯角培根披薩和一些小食。我在師父的房間裡東看西瞧，看到個投影儀放在床頭櫃上。
　　我說：師父，你買了個投影儀？搬家時候沒見有啊。
　　師父說：是呀，用來看春晚的。我想房間這一面大白牆不要浪費了，用投影儀正好。我打開你看電影吧。
　　我說：不知道看啥電影啊。
　　師父打開音箱說：那就看電視劇，聽說《贅婿》上映了，郭麒麟演的，你找找有沒有。
　　我搜了下說：有的有的。
　　師父說：《贅婿》小說早有了，我聽過幾集，不太喜歡這個風格，不過郭麒麟我是蠻期待的。
　　我說：師父你喜歡什麼風格的小說啊。金庸除外。
　　師父說：烽火戲諸侯的《雪中悍刀行》挺喜歡的，聽說也拍了電視劇了，等著上映啊。還有驍騎校的小說也喜歡的。
　　我說：有沒有中醫類的小說拍成電視劇啊？
　　師父說：暫時沒有好的吧。中醫類小說很多都是不太懂中醫的人寫的，不僅誇大其詞，而且漏洞百出。嚴肅一點的，也常常莫名其妙用「十八反」做文章。
　　我說：啥叫作「十八反」？
　　師父說：「十八反」就是藥物之間配伍有禁忌。比如烏頭類的藥包括附子，不能和半夏一起用。仲景有個附子粳米湯，就是附子和半夏同用的。
　　我說：哦。
　　師父說：很多中醫電視劇用「十八反」做文章，其實根本不符合實際情況。
　　我說：師父你寫過小說沒？寫一個中醫類的唄。
　　師父說：有人在寫了啊，我很期待的。
　　我說：誰？
　　師父說：六六你知道不？
　　我說：不知道呀。
　　師父說：就是《蝸居》和《心術》的那個編劇。
　　我說：哦。她在寫中醫劇本嗎？
　　師父說：是的，聽說她拜師劉力紅在學中醫，也在寫中醫相關的劇本。
　　我說：劉力紅又是誰？
　　師父說：《思考中醫》的作者，可惜他不是方證派的，喜歡用《內經》解釋《傷寒論》。
　　我說：那六六的劇本也會傾向內經派吧。
　　這時候披薩外賣到了。
　　師父打開裝披薩的盒子說：還好切成了六塊，就怕切成八塊太多，我們兩個人吃不下。
　　我笑著說：我聽過這個笑話的好不好。
　　吃飽喝足，笑過後繼續聽師父講《傷寒論》。
　　師父說：來填一下剛才的坑，說說合病的問題。桂枝湯條文裡有惡風惡寒出汗，如果遇到出汗不怕冷，甚至怕熱，怎麼辦，能不能用桂枝湯？
　　我說：應該可以的吧。
　　師父說：是可以的，理由呢？
　　我說：不知道。
　　師父說：這就涉及《傷寒論》裡的六經，這個比較繞腦子，你做好燒腦的準備。
　　我說：繞腦子我從來不怕。師父你一直在講藥證，但沒怎麼講過六經。
　　師父說：是的。一來藥證比較客觀，六經比較主觀。二來六經是建立在藥證之上的，需要熟悉一定的條文後才能講。三來，我感覺《傷寒論》裡六經的提綱有點問題。
　　我說：哦，師父你慢慢講。
　　師父說：六經是後人的說法，《傷寒論》裡六經病指的是，太陽病、少陽病、陽明病、太陰病、少陰病和厥陰病。提出這六個病的概念有什麼用處呢？
　　我笑著說：分成六個病比較好治吧，就像披薩切成六塊可以少吃一點。
　　師父說：太陽病有麻黃湯、桂枝湯等，陽明病有白虎湯、承氣湯等，少陽病有柴胡湯等。
　　我說：嗯。
　　師父說：如果有個人告訴你他得了太陽病，你怎麼開方？
　　我說：怎麼開？還得看具體的症狀。
　　師父說：嗯。如果有患者告訴你他不斷喝水，舌頭乾燥，大便困難，腹脹，胃口小。你開什麼方？
　　我說：舌頭乾燥是知母證，胃口小是人參證，白虎加人參湯。
　　師父說：需要先判斷他是陽明病然後再判斷是白虎湯嗎？
　　我說：不需要啊，直接根據症狀就可以得出方子了。
　　師父說：既然方證可以直接對應，那麼需要六經有啥用處呢？
　　我說：被師父你一說好像沒有用處。
　　師父說：六經是有用的，而且大有用處。當人體生病出現非常多的症狀，是用合方一起治療呢，還是用一個單方就可以了呢？一個方覆蓋不了所有的症狀的。
　　我說：這個不知道啊，的確是個問題。
　　師父說：六經的提出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比如有個人同時出現了太陽病的症狀和陽明病的症狀，該怎麼治療？
　　我說：應該不是太陽病的某個方和陽明病的某個方合方吧？
　　師父說：來看一下仲景是怎麼做的，背一下32條。
　　我說：32.太陽與陽明合病者，必自下利，葛根湯主之。
　　師父說：仲景就用了一個方，沒有用合方。
　　我說：那麼葛根湯算太陽的方，還是陽明的方，還是太陽陽明合病的方？
　　師父說：葛根湯能治太陽病，能治太陽陽明合病，似乎不能治陽明病，算太陽的方。只不過葛根有解渴的作用，葛根湯雖是太陽病方但裡面有兼顧陽明症狀的藥。
　　我說：太陽和陽明合病用的是太陽的方。
　　師父說：你看一下宋本36條，康平本裡是一條追文。
　　我說：36.太陽與陽明合病，喘而胸滿者，不可下，宜麻黃湯。
　　師父說：這條為啥用麻黃湯？
　　我說：喘是麻黃和杏仁證，胸悶是桂枝和杏仁證，用麻黃湯很合適。這條也說明太陽陽明合病用的是太陽的方。
　　師父說：更準確的說法是，太陽和陽明合病解太陽病就行了。
　　我說：哦，我知道了，太陽陽明合病解太陽。
　　師父說：是的。但是簡單地認為太陽陽明合病解太陽，並不正確。
　　我說：還有什麼規則嗎？
　　師父說：背一下25條和26條。25條不用背「若行如瘧」後面的文字。
　　我說：25.服桂枝湯，大汗出，脈洪大者，與桂枝湯如前法。
　　26.服桂枝湯，大汗出後，大煩渴不解，脈洪大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
　　師父說：25條這個人本來有桂枝湯證，用了桂枝湯後，出汗非常多，病沒有解掉，脈洪大是陽明的脈，但他的表證還沒去掉，所以是太陽陽明合病，用桂枝湯解。
　　我說：嗯。這條符合太陽陽明合病解太陽，桂枝湯是太陽的方子。
　　師父說：26條的患者和25條的非常類似，用了桂枝湯後出汗非常多，出現了脈洪大的陽明症狀。同樣的太陽陽明合病，但最終用了白虎加人參湯。
　　我說：26條有「大煩渴不解」的明確白虎加人參湯條文啊。
　　師父說：是的，但是這就違背了剛才說的太陽陽明合病解太陽的原則。用的也是一個單方，陽明的方，26條可以看作是太陽陽明合病解陽明。
　　我說：哦，25條太陽陽明合病解太陽，26條太陽陽明合病解陽明。仲景把它們放在一起是不是要揭示什麼規律？
　　師父說：是的，相對於脈洪大來說，大煩渴不解是更加嚴重的陽明證。所以我們可以推測，仲景的意思是，太陽陽明合病，解比較嚴重的一經就行。
　　我說：太陽嚴重解太陽，陽明嚴重解陽明。
　　師父說：嗯，你背下172條。
　　我說：172.太陽與少陽合病，自下利者，與黃芩湯；若嘔者，黃芩加半夏生薑湯主之。
　　師父說：黃芩湯是少陽的方，這一條說明太陽少陽合病解少陽。
　　我說：師父你說過「天使」治過一個大腸癌術後三年，每天會下利幾次的老太太，得感冒後，有點咽干，胳膊抬不起來，用的就是黃芩加半夏生薑湯。
　　師父說：是的。還有一次，「天使」的小孩，14歲，咳嗽發燒，「天使」給了一次小青龍湯，汗出燒退了，但是不一會兒又起來了。給了第二次小青龍湯，汗出燒又退了，第二天又燒起來了。這時候症狀是，臉色很白，不出汗，嗓子痛，嗓子癢，嗓子干，咳嗽，沒有痰，你猜「天使」第三次用了什麼方子？
　　我說：用了啥？不知道啊。
　　師父說：從嗓子干入手。
　　我說：咽干是甘草乾薑湯證，難道用的是甘草乾薑湯？
　　師父說：對了，用的就是甘草乾薑湯。喝了以後，不一會兒渾身出汗，燒退了，第二天也沒有再發燒。
　　我說：哦，咽干說明津液不足，甘草乾薑湯補充了津液後，身體就可以自己發汗了。
　　師父說：對，就好像一個灶上燒水，前面兩次小青龍湯加大了火，把鍋裡的水燒乾了，用甘草乾薑湯相當於往鍋裡加水，水一加入，渾身就出汗了。發燒是表證，這個也是太陽少陽合病治少陽。
　　我說：甘草乾薑湯是少陽的方子？
　　師父說：是呀，你背一下263條。
　　我說：263.少陽之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
　　師父說：甘草乾薑湯治的是咽干，咽干是少陽證，所以甘草乾薑湯是少陽的方。
　　我說：哦，原來如此。
　　師父說：上次講29條時說，讀懂了29條，就讀懂了半部《傷寒論》。
　　我說：是呀，我明白了29條，怎麼還沒懂半部《傷寒論》呢？
　　師父說：因為你還不知道《傷寒論》裡的陽是什麼，一旦你知道了，就懂了。
　　我說：原來我還沒遇到給我三顆痣的人……那麼《傷寒論》裡的陽是什麼呢？
　　師父說：胡老認為，《傷寒論》裡的陽就是津液。甘草乾薑湯治的是津液少的人，津液等於陽，津液少就是陽少，也就是少陽。
　　我似乎一下子想明白了很多，說：少陽就是少津液！
　　師父說：《傷寒論》六經辨證，六經分成三陽和三陰，整個三陽都是圍繞著陽的多少展開的，你一旦明白了陽就是津液，整個三陽病就有線索了。從這個角度講，讀懂了29條，就讀懂了半部《傷寒論》。
　　我說：哦，那麼太陽病是什麼呢？難道是……津液充足的患者？
　　師父說：是的，因為津液充足，所以太陽病可以發汗，可以用麻黃湯、葛根湯、桂枝湯。
　　我說：那麼陽明病呢？
　　師父說：另一種缺少津液的表現，會特別口渴，比如白虎加人參湯。
　　我說：哦，少陽是咽干，陽明是口渴。
　　師父說：對，合病中的少陽嚴重了就會咽干，陽明嚴重了就會口渴，這時候治療少陽或者陽明就行了。
　　我說：剛才太陽少陽合病，治的都是少陽，有沒有治療太陽的？
　　師父說：有的，少陽不太嚴重時，比如便秘，是不用管的，直接治好了太陽，便秘也好了。
　　我說：哦，便秘也有屬於少陽的。剛才師父你說小青龍湯是太陽少陽合病的方子，因為有甘草、乾薑？
　　師父說：對。給你出一道簡單的排列組合題，太陽、陽明、少陽，這三個排列組合一下，有多少種可能？
　　我說：還要排列啊？太陽陽明和陽明太陽不是一回事兒嗎？
　　師父說：是一回事兒，不用排列，組合就行。
　　我說：不計較順序，組合一下的話，有太陽陽明，太陽少陽，少陽陽明，還有太陽少陽陽明。
　　師父說：太陽陽明和太陽少陽都講過了，我們來看三陽合病，背下219條。
　　我說：219.三陽合病，腹滿身重，難以轉側，口不仁，面垢，譫語，遺尿。發汗，譫語，下之則額上生汗，手足逆冷，若自汗出者，白虎湯主之。
　　師父說：這條是三陽合病解陽明。再來看早上講過的221條，你還記得為啥是三陽合病嗎？
　　我說：記得啊，脈浮、發熱汗出是太陽病，咽燥口苦是少陽病，脈緊、腹滿、不惡寒反惡熱是陽明病。
　　師父說：仲景最終建議兩個方，背一下222條和223條。
　　我說：222.若渴欲飲水，口乾舌燥者，白虎加人參湯主之。
　　223.若渴欲飲水，小便不利者，豬苓湯主之。
　　師父說：這兩條說明三陽合病，白虎加人參湯和豬苓湯都有機會。
　　我說：是不是梔子豉湯也有機會？
　　師父說：不是，梔子豉湯是誤下以後使用的，已經不是三陽合病了。
　　我說：那甘草乾薑湯呢？有咽燥口苦。
　　師父說：可以啊，白虎加人參湯和豬苓湯都有口渴，如果沒有特別口渴，咽干就可以用甘草乾薑湯了。
　　我說：哦，三陽合病，少陽重解少陽，陽明重解陽明。
　　師父說：嗯，換一種更加具體的說法，三陽合病，咽干嚴重治咽干，口渴嚴重治口渴。其實這句話也適合太陽陽明合病以及太陽少陽合病。
　　我想了想說：但是，這句話裡沒有包含太陽嚴重解太陽的意思啊，似乎不夠完美。
　　師父說：如果少陽和陽明都不嚴重，說明津液還行，那麼自然就是太陽了，所以不必去說。
　　我說：哦，還剩下最後一個，少陽陽明合病，應該也是如此吧。
　　師父說：是的，但我還找不到條文依據，你看下宋本256條，康平本裡是一條准原文。
　　我說：256.陽明少陽合病，必下利。其脈不負者，為順也。負者，失也，互相剋賊，名為負也。脈滑而數者，有宿食也，當下之，宜大承氣湯。
　　師父說：這一條看不懂，不知道在說什麼，你可以再看下康平本去掉註釋的准原文。
　　我說：256.陽明少陽合病，必下利，脈滑而數者，有宿食也，當下之，宜大承氣湯。
　　師父說：這條陽明少陽合病用的是大承氣湯，也沒有口渴，也不用白虎湯，所以我也解釋不了。
　　我說：出現了一條漏網之魚。
　　師父說：暫時不必管，你心裡知道就行。總結下來的合病治則就是，咽干嚴重治咽干，口渴嚴重治口渴。
　　我說：哦，合病就這樣簡單地搞定了？
　　師父說：是的，但是這還沒完，因為除了有合病，還有並病。